國際聯盟

國際聯盟，略稱國聯（民國初年官譯作國際聯合會；英語League of Nations，法語Société des Nations），故萬國之聯盟也，本《凡爾賽條約》而建。立於西元一九二〇年，散於一九四六年四月。萬國以政府相結，專為弭兵保和而設者，此其始也。鑑於歐戰之慘，成於巴黎之盟；外以弭兵為志，旁以恤民為務。入盟者先後六十三國，在列者同時至六十國；及其衰也，強國相繼而去，終不能止大戰之再作。後之論者，或譏其無能，或稱其開先，諸說並存，以俟考焉。

緣起

美國總統威爾遜之像，一九一九年攝

弭兵保和之議，由來尚矣。泰西自十六世紀以降，學者屢擬其策；或倡萬國之會，或主公斷之法，或設萬國之警。及十九世紀，列國往還益密；歐洲有協調之局，郵電有聯盟之約。海牙兩會，先後開於一八九九年、一九〇七年；前會立常設公斷之院，後會申強制公斷之義。然皆僅具端緒，未有保和之府也。

及歐戰既作，兵連四載，識者益信非立萬國之府，不足以保和。英有費邊之社，法有人權之盟，美有強制和平之會，皆倡其說。一九一八年一月八日，美國總統威爾遜臨國會，陳和平之條十四。其所主者，外交務求其公，航海務求其通；商貿務去其障，軍備務求其減。其末條以為，宜依明約，結萬國之大聯合，使大小之邦，交保其政之獨立與土之完整。其說非自威爾遜始，然出於元首之口，結盟遂為列國之急務焉。

一九一九年，戰勝諸國會於巴黎，議定和約，是為巴黎和會。盟約之草，委於專設之會；委員十八人，出於十三國之使團，威爾遜親主其席。法國布爾茹瓦（法語 Léon Bourgeois），昔嘗刊書以倡聯盟；英國塞西爾（英語 Robert Cecil），亦嘗在閣以陳其圖；中華民國代表顧維鈞，亦與其列。是年一月始議，四月二十八日議定。議或相持而不下，制乃折衷而後成；盟約不自為約，乃冠於諸和約之首。一九二〇年一月十日，《凡爾賽條約》生效，國聯始行其事。威爾遜膺一九一九年諾貝爾和平之獎，布爾茹瓦則膺明年之賞云。

威爾遜既歸，以和約、盟約並請參議院可之。參議院外交委員長洛奇（英語 Henry Cabot Lodge），恐盟約羈美國於歐陸之紛爭，力持異議。主之者以為保和之具，拒之者以為羈絆之繩；加以二人相惡，調停無由。是年十一月十九日，參議院表決二案。附保留者，可三十九，否五十五；不附保留者，可三十八，否五十三。明年三月十九日復議，可者四十九，否者三十五，不及三分之二而罷。美國終不入盟；論者多以為國聯之行，由是減其效焉。

中國之入盟，其途亦有曲折。和約有山東之條，中國不受，故不署對德之約；乃署對奧之和約，一九二〇年七月十六日其約生效，遂列創始之會員。當時官譯，名之曰國際聯合會，稱其會曰議會，稱其部曰董事部；盟約第七條曰「聯合會所在地點。定於日來弗。」梁啓超遊歐，一九一九年冬寓巴黎近郊，著《歐遊心影錄》。自言前歲冬、是歲春之交，其於國聯之前途「實抱無限希望」；及和會數月，其議幾於割裂。又戒國人曰「若是自己站不起來。單想靠國際聯盟當保鏢。可是做夢哩。」然亦許之曰「這回國際聯盟。總算世界主義和國家主義調和的發軔。」既憂其恃人而廢己，復許其調和而開先；褒貶之間，期望存焉。

盟約與建制

日內瓦威爾遜宮旁之會議廳，一九二〇年攝，時落成未久

盟約凡二十六條，首揭其旨。其序曰「今爲增進國際協同行事並保持萬國之和平及安寧起見」。其宗旨，減兵數、息國訟、重民生，以使萬國互市，永修同好。其要有四。曰減兵，軍備之數，減之足以自衛；曰保土，會員之土，交保其無虧；曰息訟，國之爭端，先付公斷審查；曰共制，背約之國，眾斷其商與財。第十二條約諸國，非俟公斷之判、董事部之報三月屆滿，「不得遽行開戰」。第十六條謂背約而戰者，「應當然視爲對於所有聯合會其他會員有戰爭行爲」。侵一國者，視同侵諸國；論者以為集體安全之制，實肇於此。會員又約不為祕密之交，所締條約，「應立向祕書處備案」。盟約大指，略具於斯。

國聯之制，盟約第二條謂其舉動「應經由一議會及一董事部執行之。並以一經常祕書處佐理其事。」其後報章，稱議會曰大會，稱董事部曰行政院。議會者，會員皆列焉；國無大小，票皆惟一；議無巨細，眾必僉同。歲以九月常會，有事則特召之；會許庶民之觀，議容報館之錄；法英二語為其正，電話傳譯為其便。董事部者，常任與非常任並設。一九二〇年，常任者四，曰英，曰法，曰義，曰日；非常任者，議會選之，任各三年，初置四席，至一九三六年增為十一。其議亦須僉同，蓋重諸國之主權，不欲為凌駕列國之府也。自一九二〇年一月十六日至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四日，董事部凡會一百零七次。然國聯兵力乏，故欲恃援，尤在有國者裁；第十六條但許董事部「向有關係各政府提出勸吿」，使各出兵力而已。國聯乏行議之強力，較之後來之聯合國，一主僉同，一主多數，此其制之大異也。

祕書處者，國際之吏也，以祕書長總其事。吏不受一國之命，職則男女並得充之；盟約第七條所謂「男女均得充任」，乃婦女之團力爭於和會而得者。處初權設於倫敦，旋徙日內瓦。一九二〇年至一九三六年，寓國家飯店，即今之威爾遜宮；一九三六年以後，遷於萬國宮。議會之所，初在宗教改革廳，繼在選舉館，一九三七年始入萬國宮。歷任祕書長凡三人。曰英人特留蒙（英語 Eric Drummond），任自一九二〇年至一九三三年；曰法人愛文諾（法語 Joseph Avenol），任自一九三三年至一九四〇年；曰愛爾蘭人萊斯特（英語 Seán Lester），任自一九四〇年至一九四六年。萬國條約，祕書處輯而刊之，以昭外交之公。論者以為國際之吏，乃國聯創制之尤新者也。

戰後諸國舊屬之地，盟約第二十二條處之以委任之制。其文謂「以此種人民之保育權。委託於一種先進國」，受託之國，「卽以代理聯合會名義施行之」。其地或舊屬德意志，或故隸奧斯曼；受託者歲報其政，常設之會審之。第二十三條，又責會員確保「公正人道之勞動狀况」，委國聯監督「販賣婦孺販賣鴉片及危害藥物」諸約之行，並「以防治國際有關係之疾病」。他約所付者，國聯亦司之。薩爾之地，自一九二〇年歸其管理，以待公投；但澤自由市之憲，少數民族之約，國聯並司其察。權責所及，非徒息兵而已。

事功

一九二八年十二月十日，國聯會於盧加諾庫爾豪斯館，中坐者法國外長白里安

國聯行事二十六年，論者或分三期。初則強國相左，中則和氣漸生，終則猜忌日起。美國既去，草創之際，諸強於國聯之用，議論不一。二十年代之季，德國以一九二六年九月八日入盟，即得常任之席，世稱日內瓦之精神。一九二九年十月，華爾街之市崩，三十年代猜忌代合作而起，國聯遂衰。大勢如此。

方茲二十六年，亦嘗平息訟鬪。一九二一年奧蘭群島之爭，一九二五年希臘、保加利亞邊境之變，國聯皆平之，世以為著效。然強國之利所繫，則國聯之力窮；一九二一年維爾納之爭，一九二三年科孚之事，皆其驗也。三十年代，猶解萊蒂西亞之爭；南斯拉夫王亞歷山大一世遇刺，布達佩斯、貝爾格勒交惡，董事部緩之。一九三九年，又監外國兵士撤出西班牙。成敗之機，每繫強國之向背焉。

國聯之功，尤著於庶政。其事所及，或護流民，或宣童權；或禁奴販，或止毒兵。一九二一年，巴塞隆納之會，定過境自由及國際水道之約。一九二二年，難民高級專員南森（Fridtjof Nansen）會諸國，立南森護照，以給難民及無國籍之人；國際護難之制，肇端於斯。一九二四年，議會宣兒童之權利，萬國明認童權，以是為首。一九二六年，有日內瓦禁奴之約；一九二五年，有日內瓦議定書，禁戰陣用化學、細菌之兵，至今猶行。一九三六年，又有廣播之約，締約之國，不許境內之臺播言煽戰。自一九二〇年至一九三五年，國聯治薩爾之地，萬國之府治一方之土，前所未有；一九三五年公投，萬國之兵駐焉，以守其序。諸國或乞其助，國聯或為之重整財政，或為之改組衛生。至一九三九年，經費六成，用於庶政之事。政事雖頹，庶績未廢，此其可紀者也。

衰微

李頓調查團勘柳條湖左近滿鐵被炸之處，一九三二年攝

一九三一年九月十八日，瀋陽左近鐵道被炸，日軍以此為由，遂取滿洲。中國據盟約第十一條，訴之國聯。日軍既據其地，立滿洲國，否認中國之統治權。國聯遣調查團東來，世稱李頓調查團；美國亦遣非正式之員隨之。報告書分其咎於二國，中國民族之激與日本黷武之風並舉；然以滿洲國之立，損中國之完整，不予承認。一九三三年二月二十四日，大會通過十九國委員會之報告書，謂「日軍是夜在瀋陽，以東省他處之軍事行動，國聯大會不能認爲自衞手段。」又曰「無論在法律上或事實上，各該國均應繼續不承認此種制度。」表決之際，日本獨否。三月二十七日，日本電告祕書長，以為與國聯論和平之策，所見懸殊，無復協力之地，遂告去盟，期以一九三五年三月二十七日生效。不認之議，未能止其兵鋒；調查之書，反以促其離盟。國聯之信，自此大損。

是年十月十四日，德國謂軍備平等之權無由而得，去裁軍之會；十九日，又告去國聯，期以一九三五年十月二十一日生效。時希特勒當國，自是德國不與國聯之事，且阻其所為。裁軍之會，自一九三二年至一九三四年，終無所成。德既去盟，兵會亦敗，國聯之勢由是大衰。

一九三五年十月，義大利侵衣索比亞。是月七日，董事部諸員斷義大利犯盟約第十二條；後依第十六條第一款，行制裁之法。嘗令制裁食貨，又召裁軍，而不能施行。制裁既行，義大利終據其國，易其政府；明年七月十五日，制裁遂罷。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一日，義大利外長電告祕書長，稱奉法西斯大議會之決，去國聯；其告至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日期滿。又以美利堅不在盟，國聯行之無力，終難防法西斯之患。

衣索比亞皇帝海爾·塞拉西於國聯陳辭，以拒義大利之侵，一九三六年攝

蘇聯以一九三四年九月十八日入盟，同日議會可其常任之席。一九三九年十一月三十日，蘇聯攻芬蘭；芬蘭訴諸國聯，大會以十二月十一日開議，蘇聯不至。十四日，大會斷蘇聯背盟約第十二條及巴黎非戰之約；董事部依第十六條第四款，宣蘇聯不復為會員，中國、希臘、南斯拉夫棄權。盟約固有其文，謂背約者「可經列席於董事部所有聯合會其他會員之代表。投票表決。宣吿斥出聯合會。」中日戰事既興，顧維鈞屢訴於國聯；一九三八年九月，請行政院行盟約第十七條，且言「國聯一會員國被他國武裝侵略時，各會員國決無中立之可能。」又言歷屆議案，「所有各會員國，除一國外，俱未加以執行」。議案雖多，行之者寡，此國聯之所以不振也。

二戰既作，國聯未輟其事；祕書處留守日內瓦，其員或分處倫敦、華盛頓，及美國普林斯頓大學之校園。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四日，《聯合國憲章》生效，國聯猶存，二者並立數月。明年四月八日至十八日，國聯開第二十一屆議會於日內瓦，會員四十六，至者三十五。十八日，議會決議，以為聯合國之立，其旨與國聯同類，新府既行其職，國聯可以散矣；自會畢之翌日，國聯不復存，唯存清理之事。是日，末任祕書長萊斯特與聯合國代表莫德羅（Wlodzimierz Moderow）署移交之書。戰罷，諸國立新盟，曰聯合國，以代其用。萬國宮及諸產業，悉歸聯合國；昔時文書，盡移至聯合國。其檔今藏日內瓦，二〇一〇年列入世界記憶名錄。

法國代表保羅-邦庫爾（法語 Joseph Paul-Boncour），於末會言之，以為敗者非國聯，亦非其理有闕，乃諸國忽之，諸政府棄之。是年九月，邱吉爾亦論之，謂國聯之敗，不在其理，而在創之之國背其理，畏見事實，坐失其時。塞西爾亦嘗言，微國聯之大試，聯合國無由而生。護難、衛生、禁毒、文教之事，多為聯合國所承；舊日之吏與使，或效力於新府之初。後世或以敗績目之，或以開先稱之；是非之決，猶俟來者。

疑義

一九二〇年至一九四五年間，國聯會員入盟之圖

國聯會員之數，諸家所計不一。舊篇謂自一九三四年九月二十八日至明年二月二十三日，五十八國會盟，於斯為盛，未著所據。聯合國日內瓦辦事處謂先後入盟者六十三，同時在列者至多六十。《美國外交文書》所附會員之表，厄瓜多以一九三四年九月入盟，巴拉圭之籍止於明年二月二十三日。其間日、德二國，已告去而籍未除；盟約第一條，告去者「經兩年之豫先通吿後」乃得退出。二國去取之間，其數適差二焉。孰為定論，尚待詳考。

解散之日，所記亦異。《美國外交文書》載第二十一屆議會以四月八日至十八日會，決自會畢之翌日國聯不復存；不列顛百科繫其散於四月十九日；聯合國則謂四月二十日國聯不復存。三說之異，或繫決議之日，或繫生效之日，未可遽定。又日、德去盟之期，同書之注與表，各差一日；日本之期，注作三月二十七日，表作三月二十六日；德國之期，注作十月二十一日，表作十月二十日。未詳孰是，並存之。

聯合國與國聯之相承，亦有異說。聯合國日內瓦辦事處謂二者於官無涉，然產業、庶政，多為新府所承。故「以代其用」之說，宜就其實而觀之，不必拘於名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