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話學
神話學(英語謂之mythology,其名出於古希臘語μυθολογία。)者,究神話之學也。神話述神祇之行,神話學求其所以然;一為所究之物,一為究之之術,名雖相襲,其義攸分。溯其語源,古希臘之語,本謂講說故事;柏拉圖書中用之,或指虛構之辭,或指述說之事[一]。後之學者,爭神話之界說,二千餘年,迄無定論[二]。或以寓意求之,或以史實繩之;或比諸族之異同,或考鄉閭之儀俗;或察其用於群體,或析其構如語言。華夏古無斯學,清季始有其名;學者踵起,蔚為專門[三]。
泰西之事,紀年從西曆;華夏之事,別見後章。
古希臘哲學既興,說神話者,其途有二。或以寓意解之,謂神話之表,別藏深旨,所寓者非天象則人倫;或以常理繩之,去其神怪之文,而求人事之實[四]。歐赫墨羅斯(Euhemerus),顯於西曆紀元前三百年上下,謂諸神之初,本皆偉人,以功德及民,後世尊而祀之;後人遂以其名名其說[五]。基督教父因之以攻異教,謂古之諸神,本為凡人,以其行事,升為魔屬;然則其位,固在上帝之下矣[五]。
十八世紀之季,浪漫之風既起,學者重情而抑理。古之神話,今之鄉談,皆以為生氣所鍾;朝士之詩,宮廷之藝,反以為矯揉之作[六]。德人赫爾德(Johann Gottfried von Herder),一七六九年辭其教職,自里加航海,以抵南特(Riga;Nantes)。記其行,譯其意曰:舟中所歷,足以照見神話之初世;古人不明自然,必聽天象之兆,而朱庇特(Jupiter)之電,於海上至今猶可畏也[六]。蓋以古人神話,本於感物之自然;而當世舟子,猶有同懷焉[六]。
浪漫之風而後,凡究神話,莫不比較;雖專門之論,亦必兼涉數族。蓋不有眾族之神話,則無以論其性情,察其功用也[六]。德人曼哈特(Wilhelm Mannhardt),求神話之源於鄉民;凡其故事,凡其習俗,皆搜而錄之。以為古今之「下層神話」,大抵相類;而神話之成,皆本於此。一八七七年,著《古代林野之祀》(Antike Wald- und Feldkulte),以北歐農家之俗,解希臘古祭之儀[六]。
英人弗雷澤(James George Frazer),亦循民俗之途[六]。一八九〇年,著《金枝》(The Golden Bough)二卷,刊於倫敦、紐約,副題曰「比較宗教之研究」[七]。書中屢及阿里奇亞(Aricia)林中之祠,其祭司號曰林王;旁搜萬國之俗,曰殺神,曰穀靈化獸,曰逐疫,曰替罪;每引曼哈特之說以為據[七]。北歐之神巴德爾(Balder),死於槲寄生之枝。弗氏以為冬日橡葉盡脫,而寄生猶青;其物不生於地,而附於幹,非天非地,最為安處。初民遂謂橡樹之靈,寄命於此;命之所寄,亦死之所由,故巴德爾以此而斃也[七]。
波蘭人馬林諾夫斯基(Bronisław Malinowski),少治理化之學於克拉科夫(Cracow),以疾見令輟業。乃挾《金枝》三冊,讀其英文原本,遂為所溺,自誓終身事弗氏之人類學[八]。一九二六年,刊《初民心理中之神話》(Myth in Primitive Psychology)。其書本為頌弗氏而發之講辭,故以此事冠於獻辭焉[八]。
馬氏以為古籍所載之神話,經書吏、注家、祭司、神學者之手,其形已大變;欲得其真,當求之於猶行於世者。故其書導人神遊特羅布里恩(Trobriand)之潟湖,觀土人之作息,聽其所述之故事[九]。其論神話之用,譯其意曰:神話之於初民,所以表其信而增之定之,所以衛其德而行之;所以證其儀之有效,而示人以行事之規。非閒談之說,乃勤作之力;非理智之解,亦非藝術之象,實初民奉信守德之章程,可施於行者也[九]。
法人李維史陀(Claude Lévi-Strauss),一九五五年撰〈神話之結構研究〉,刊於《美國民俗學報》[一〇]。篇首論前人之失,譯其意曰:人類學之究宗教,肇於泰勒、弗雷澤、涂爾幹之倫(Edward Burnett Tylor;Émile Durkheim),其說皆本於心理;而心理之學日進,諸家不能從之,故其論以陳舊而見棄[一〇]。又謂時人之說神話,紛然莫衷。或以為群夢,或以為美戲,或以為祭儀之本;其神或為虛理之化身,或為封神之英傑,或為衰頹之舊神。說雖萬殊,終不過以神話為閒戲,或為粗陋之玄想而已[一〇]。
結構之學,比神話於語言。語以音素相對而成義,神話以名類相對而成章;其類皆取諸日用,曰生與熟,曰上游與下游,曰叢莽與村落。前人謂初民之心,渾然無別;結構之家反其說,以為初民好辨,分類之精,不下今人[六]。
一九二八年,俄人普羅普(Vladimir Propp)刊《故事形態學》(Морфология сказки)於莫斯科、列寧格勒[一一]。其法不求深層,但剖表面;析故事為若干行事之目,其序一定而不易。曰禁令加於主角,曰禁令見違;曰偽英雄見黜,曰主角成婚而登位,皆其目也[六]。一九五八年,普氏之書英譯既出,與李氏之文相繼;形式結構之說,由是入於民俗之學,踵其後者,以數十計[一一]。
德人布克特(Walter Burkert),推普氏之法,以治希臘之神話與儀式。一九七九年著書(Structure and History in Greek Mythology and Ritual),舉希臘神話屢見之型,名之曰「少女之悲劇」。少女去家,幽居一時,而為神所犯;既而罹難,見逼於親;及其生子,乃得解脫,其子終有令名。布氏以為此型所以屢見,蓋本於人生之序;曰及笄,曰破身,曰懷妊,曰分娩[六]。

華夏、日本之事,紀以年號。
華夏古籍,神話散見;說者每以史事釋之。《尸子》載子貢問曰「古者黃帝四面,信乎?」孔子曰「黃帝取合己者四人,使治四方,不計而耦,不約而成,此之謂四面」[一二]。南宋羅泌撰史,亦以女媧補天,為平其諸侯之亂。學者謂清亡以前二千年間,治神話者,多以史理之;凡怪異不經之事,或削而去之,或釋而通之,遂以為古史之實[一三]。
「神話」之名,借自日本。明治三十二年,日本高山樗牛(Takayama Chogyū),始以之譯泰西之名(英語myth);華人之留學日本者,旋取其名。光緒二十八年,梁啟超撰〈歷史與人種之關係〉,述希臘神話,華人用斯名者,自此始。明年,蔣觀雲撰〈神話歷史養成之人物〉,學者多推為華夏論神話之首篇[三]。斯學之興,生於中西相激之際。時或謂華夏本無神話,或謂其少;學者之所亟亟者,此其一端也[三]。
民國十二年,魯迅撰《中國小說史略》,首論神話與傳說。謂初民見天地萬物,變異不常,自造眾說以解釋之,「凡所解釋,今謂之神話」;又究華夏神話僅存零星之故,以為「其故殆尤在神鬼之不別」[一四]。
民國十七年,茅盾以玄珠之名,客日本東京,成《中國神話研究ABC》;世界書局刊之,分上下二冊[一五](封面題一九二八;或作民國十八年刊行。)。其自序譯其意曰:斯書欲於華夏神話之域,冒險而深入;同類之書,華文未有,西文亦無專論。故此編之作,實為草創,但發其端緒而已。又自言以人類學解神話之法,權衡華夏古籍[一五]。
聞一多初以詩名,後轉治古籍。抗戰而後,自《詩經》《楚辭》,以至《周易》《莊子》;欲探初民之生,兼治神話,於高唐神女之說、伏羲之事,皆有所考[一六]。嘗與臧克家書,譯其意曰:吾所究之史,上溯於有史之前,故治神話;吾所究之文化,出於文化之外,故又治初民之人類學[一六]。其解古籍,兼用弗洛依德(Sigmund Freud)之說與人類學之論;論伏羲之事,合眾神話而貫之,創見尤多[一七]。民國三十五年,聞氏遇刺於昆明。朱自清為文悼之,謂其治神話,實為學界闢一大道[一七]。
袁珂說神話,取其最廣之義。凡寓言如鷸蚌相爭、狐假虎威,帝王將相之異聞,白蛇之傳,觀音之事,以至《西遊記》之屬,皆納於神話之域。然治斯學者,多守其狹;呂微則謂神話者,神聖之敘事也,託神祇之象,以釋天地人文之始[二]。袁珂又論華夏神話所以零散,其故有三。一曰無荷馬、赫西俄德(Hesiod)之倫,采口傳而潤色之;二曰古之文字,繁重難用,不足以盡其曲折;三曰儒者輕怪異而不道。然袁氏亦以為禍中有福。其說未經文士盡改,故存初貌;徵諸口傳之古,反為可信[一八]。
近世或持異議,謂神話歷史化之說,本出今人之設。二十世紀之初,學者深受西學,欲於史籍之中,別求神話,遂化史為話。故或曰:古無神話之歷史化,但有歷史之神話化耳[一三]。
- ↑ Liddell, Henry George; Scott, Robert; Jones, Henry Stuart (一九四〇年) - μυθολογία (英文)- A Greek-English Lexicon Perseus Digital Library釋義有「romance, fiction」「story-telling」二目,所舉之例,一出柏拉圖《理想國》三九四b,一出《法律篇》七五二a。
- 1 2 Yang, Lihui; An, Deming《Handbook of Chinese Mythology》1–2。ABC-CLIO以二〇〇五年刊諸Santa Barbara,ISBN 1-57607-806-X。(英文)
- 1 2 3 You, Ziying. "Contested Myth, History, and Beliefs: Remaking Yao and Shun's Stories in Hongtong, Shanxi". 見 Zhang, Lijun; You, Ziying 編, Chinese Folklore Studies Today: Discourse and Practice. Bloomington: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, 2019。頁一一八至一一九。doi:10.2307/j.ctvpmw57b.9
- ↑ Myth: Approaches to the study of myth and mythology (英文)-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
- 1 2 Euhemerism (英文)-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
- 1 2 3 4 5 6 7 8 9 Smith, Jonathan Z. (二〇二六年七月) - Myth: Allegory, Symbolism, Narrative (英文)- Encyclopædia Britannica
- 1 2 3 Frazer, J. G.《The Golden Bough: A Study in Comparative Religion》。其二,Macmillan and Co.以一八九〇年刊諸London; New York。(英文)卷二目錄列殺神、穀靈化獸、逐疫、替罪、巴德爾諸節;頁三五九至三六〇論巴德爾之死;書中屢引曼哈特《穀靈》之說。
- 1 2 Malinowski, Bronislaw《Myth in Primitive Psychology》。W. W. Norton & Company以一九二六年刊諸New York。(英文),〈Dedication: To Sir James Frazer〉。
- 1 2 Malinowski 1926,頁十八至十九。原辭有曰:「it is not an idle tale, but a hard-worked active force; it is not an intellectual explanation or an artistic imagery, but a pragmatic charter of primitive faith and moral wisdom.」
- 1 2 3 Lévi-Strauss, Claude. "The Structural Study of Myth". The 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68, no. 270 (1955): 428–444。doi:10.2307/536768。所引見頁四二八。原辭有曰:「reducing mythology either to an idle play or to a coarse kind of speculation」。
- 1 2 Ben-Amos, Dan. 評 Bertel Nathhorst, Formal or Structural Studies of Traditional Tales。The Journal of American Folklore 85, no. 335 (1972): 82。賓夕法尼亞大學所藏本。
- ↑ 《太平御覽》卷七十九,皇王部四,黃帝軒轅氏,引《尸子》。
- 1 2 Yang & An 2005,頁十二至十三。
- ↑ 魯迅《中國小說史略》第二篇〈神話與傳說〉。
- 1 2 玄珠《中國神話研究ABC》上冊,〈序〉,世界書局。封面題「一九二八」,序末署「一九二八,十,二〇,作者於日本東京」。今據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藏本。原辭有曰:「所以此編之作,實在是『開荒』的性質,因而也只是『緒論』的性質。」又曰:「處處用人類學的神話解釋法以權衡中國古籍」。
- 1 2 朱自清〈聞一多先生怎樣走著中國文學的道路〉,《聞一多全集》序。聞氏與臧克家書原辭曰:「我的歷史課題甚至伸到歷史以前,所以我研究神話,我的文化課題超出了文化圈外,所以我又在研究以原始社會為對象的文化人類學。」
- 1 2 朱自清〈中國學術界的大損失——悼聞一多先生〉,一九四六年。原辭有曰:「他的研究神話,實在給我們學術界開闢了一條新的大路。」
- ↑ Yang & An 2005,頁十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