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克

洛克晚歲之像，內勒（Godfrey Kneller）繪於一六九七年

約翰·洛克（英語John Locke），英格蘭之通幾家也，兼精醫術，嘗為醫士。一六三二年八月二十九日生，一七〇四年十月二十八日卒，春秋七十有二。其論知也，斥天賦之說，謂心本素紙，萬念皆由閱歷而來；其論政也，本自然之法，謂人生而自由平等，生命、自由、財產，不待國法而有，設官立政，所以衛之，政失其守，民得易之。又倡寬容之義，以劃政教之疆。後之論者，謂英倫經驗之學，自彼而開；古典自由之論，由彼而立。歐洲啟蒙之世，奉為先聲；北美立國之制，亦資啟迪。

生平

洛克生於薩默塞特郡林頓之鄉（Wrington, Somerset），長於彭斯福德（Pensford）。父以訟師為業，家奉清教，資財不豐；英倫內亂之初，嘗從議會之師，隸於騎隊。其主將波帕姆（Alexander Popham），後為本邑議員，洛克賴其汲引，得就名師。一六四七年，入倫敦威斯敏斯特公學（Westminster School。《不列顛百科全書》第十一版繫之一六四六年）；一六五二年之秋，年已二十，升牛津基督堂書院（Christ Church, Oxford）。

牛津基督堂書院今景。洛克負笈於斯，出入三十年

當是時，牛津之教，猶守亞里士多德之舊；經院之辯，徒尚空文。洛克薄之，以為無裨於用。而格物之士，方聚學宮，貴觀察而賤章句，洛克從而習之。一六五六年二月為學士，一六五八年六月為碩士，遂列書院高級學生之籍；一六六〇年十二月講希臘之文，一六六三年講修辭之術。院規高級學生，五十五席須受聖職，餘者五席而已，曰醫二，曰法二，曰道德之學一。洛克不欲為僧，乃專意於醫。師事波義耳（Robert Boyle），得微粒之說；友於西德納姆（Thomas Sydenham），共治醫事。讀笛卡兒之書，喜其能破經院之陋；然濡染格物既深，於其理性之論，終不盡從。

沙夫茨伯里伯爵之像，格林希爾（John Greenhill）繪，約在一六七二年

一六六六年，阿什利勳爵（Anthony Ashley Cooper，後封沙夫茨伯里伯爵（Earl of Shaftesbury））來牛津，飲藥泉以療疾；洛克代友致水，由是相識。明年徙居倫敦，寓其埃克塞特府（Exeter House），出則為侍醫，入則掌書記，參其謀議，遂為腹心。一六六八年，阿什利疾作，洛克遍諮國中之醫，定其療法，尤重潔淨；刀圭既施，主命以全。又為卡羅萊納諸領主之書記，與撰《卡羅萊納根本憲章》（Fundamental Constitutions of Carolina）；然其執筆多寡，學者猶有異議。預皇家學會（Royal Society）之列，嘗任其評議之職。

沙夫茨伯里既去其位，一六七四年，洛克還牛津，受醫學士，遂遊法國，寓蒙彼利埃（Montpellier）十有五月。往來巴黎，與學士相過從；居法三載，一六七九年乃返倫敦，復依故主。時英王查理二世在位，弟約克公雅各奉天主教，次當嗣立。沙夫茨伯里率其黨人，欲假國會之議，奪其嗣位之權；其案屢過下院，輒沮於上院。一六八一年七月，沙夫茨伯里被逮，繫於倫敦塔，是年十一月獲釋；明年十一月亡走荷蘭，一六八三年一月卒於彼土。其年六月，黑麥屋之謀（Rye House Plot）事洩，洛克避於西鄉；九月，遂流寓荷蘭。英廷屢索其人，書院削其學籍。或謂其居荷之日，與英之亡命者陰相結納；學者考之，或詳或慎，猶未論定。

一六八五年二月，查理二世崩，弟立，是為雅各二世。一六八八年，奧蘭治之威廉（William of Orange）率荷蘭之師渡海，雅各出奔法國，史稱光榮革命（Glorious Revolution）。明年二月，洛克隨奧蘭治公主瑪麗之舟而歸；公主旋即大位，是為瑪麗二世。歸國之初，辭出使勃蘭登堡之命，受上訴專員之職。或謂其與聞《權利法案》（Bill of Rights）之草，然議院所定，於宗教寬容，未盡其志。

洛克之墓，在高萊弗諸聖堂之南

晚歲病喘，畏都門之煙，一歲之中，惟暖月四者可以入都。友人瑪莎姆夫人（Damaris Masham，神學家卡德沃思（Ralph Cudworth）之女，亦以哲思名），延之居埃塞克斯郡高萊弗之奧茨莊（Oates, High Laver, Essex），洛克欣然就之。一六九六年，貿易殖民委員會（Board of Trade）復設，洛克預其事，同列之中，最為有力；至一七〇〇年乃退。退居奧茨，校其舊著，《人類理解論》親訂再版者四；與伍斯特主教斯蒂林弗利特（Edward Stillingfleet）往復論難，書札屢通。一七〇四年十月二十八日，瑪莎姆夫人方誦《聖經》於側，洛克溘然而逝，葬於高萊弗教堂之南。

知論

《人類理解論》初刊書葉，倫敦巴塞特（Thomas Basset）梓行，題曰一六九〇年

洛克之治知論，發端甚微。寓埃克塞特府時，嘗招朋五六，論道德與天啟之理，眾說蜂起，相顧而窮（此會之期，《不列顛百科全書》第十一版繫之一六七〇年之冬）。洛克以為，欲究其理，當先審吾心之能，知其所及與所不及；眾皆稱善，遂屬筆焉。始謂一紙可盡，既而斷續綴輯，閱二十年而書成。其旨在明人知之疆界，何者可以確知，何者不可強求，一一辨之。自序謙言其志，不敢比肩名匠，願為傭工，除知途之榛穢。譯其意曰：人不能皆為波義耳、西德納姆；世有惠更斯（Christiaan Huygens）之偉，牛頓之無匹，吾得為傭工，稍闢其地，除其穢，斯亦足矣。

全書四卷。首卷斥天賦之說。經院之學，以天賦之理為基；此基一傾，其學自頹。次卷立其正論，謂心之初生，猶素紙焉，閱歷所加，乃有文字。其原有二，曰感覺，所以察外物；曰反省，所以觀內運。其言譯其意曰：設心如素紙，本無文字，亦無觀念，然則何由而備？答以一言，曰閱歷。吾人之知，皆基於此，亦終出於此。

由感覺、反省而得者，謂之簡單觀念。心能合之，能比之，能析之，乃成複雜觀念，又分實體、樣態二類。又承波義耳之名目，分物性為二。曰初性，物所自具，不待於人，若占地、動靜、堅實、紋理；曰次性，物之能力，觸人之官，而生色、味、臭之屬。初性之念，肖其本物；次性之念，不肖其因。

政論

《政府論》初刊書葉，倫敦丘吉爾（Awnsham Churchill）梓行，題曰一六九〇年

《政府論》（Two Treatises of Government，凡上下二篇）與《人類理解論》，皆成於流寓之日，刊於歸國之後。書葉並題一六九〇年，而論者或繫之一六八九年之末。《政府論》匿名而出，序作於光榮革命之後，讀者遂謂書為革命而作。近世學者考之，知其成於排斥之爭方烈之時，約在一六八一年，或欲為舉兵之張本。

上篇駁費爾默（Robert Filmer）。費氏謂王權受諸亞當，世相傳襲，民生而為臣僕，本無自由；洛克援經據理，一一破之。下篇立其正論。謂人未有國之先，處於自然之境，自由平等，各不相屬；然自然有法，法即理性，人皆可稽。其言譯其意曰：人既同等而自主，則無得害人之生命、康寧、自由、財物。

論財產，謂人身者，己所自有；以己之勞，加於天然之物，則其物為己有，惟須留同等之善者以與他人。人處自然之境，雖曰自主，其享也不安，侵陵時至；是以相約結社，以保其生命、自由、產業，洛克總名之曰財產。故譯其意曰：人之合而為國、託身於政者，其大端首務，在保其財產而已。

政府之權，出於民之同意；多數之議，眾所當從；立法、行法，分而掌之。立法之權雖尊，實受託於民；有負其託，民仍保最高之權，得而廢之、更之。是以洛克之論，於革命之權，辯之尤力。

《論寬容書》英譯初刊書葉，一六八九年十月三日准印

《論寬容書》（拉丁文原題Epistola de Tolerantia，英譯題A Letter Concerning Toleration），洛克流寓荷蘭時，以拉丁語撰於一六八五年。時法王廢南特之詔，新教之民，越境而逃者相望。一六八九年春，刊於豪達（Gouda）；是年之秋，倫敦商人波普爾（William Popple）譯為英語。其書謂執政不當以強力驅民入其所信之教，教會亦不當有強制之權。其言譯其意曰：政府之事，宗教之事，務須明辨，定其疆界。然寬容所及，不及天主之徒與無神之人。天主之徒，視為外邦之黨；無神之人：盟約誓言，人群所賴以維繫者，於無神者無所約束。

遺響

著述之餘，洛克於教育、神學，亦有論撰。《教育漫話》（Some Thoughts Concerning Education）刊於一六九三年，本其寓荷時致友人克拉克（Edward Clarke）之書札，論其子之教。先德行、智慧、禮容，而後書史；體魄心智，並重其養。《基督教之合理》（The Reasonableness of Christianity）刊於一六九五年，謂人皆自具其能，藉經以明其分，而得其救；奉耶穌為彌賽亞，遵其教訓，斯為基督教之徒，此外禮儀之異，皆可相容。

身後之名，遠播歐陸。伏爾泰作《英國書簡》（Letters on England），其第十三書專論洛克，英譯本刊於一七三三年。其言譯其意曰：言靈魂者眾，皆作其傳奇；至是乃有智者，謙以述其信史。洛克之剖人心，猶良醫之解人身也。美洲托馬斯·傑斐遜，一七八九年二月十五日致書畫師特朗布爾（John Trumbull），求培根、洛克、牛頓三像，欲合繪於一幅。其書譯其意曰：吾視此三子，自有生人以來，莫之或尚；格物之學，人倫之學，皆其所奠基。論者又謂，洛克發明輝格（Whig）之義，為自由之論立其典型；一七七六年北美之變，一七八九年法國之變，皆有賴焉。英倫經驗之學，由彼而開，傳承者垂三百年。

然其說亦多見詰難。論財產一章，或謂洛克熟於北美殖民之事，其勞力之說，適使土著但得其所獵之獸，不得其所遊之地，其地遂可視為無主；或考其撰此章之時，方與修《卡羅萊納根本憲章》。亦有學者謂其心所注，固在英倫之政。洛克嘗預殖民之政，亦有投資之事。美洲役使非洲之人，其制由來久矣；論者或謂洛克之論奴役，意在為此張本。烏茲加利斯（William Uzgalis）則謂其所許之奴役，界限極狹，推而論之，適足以斥當時之奴制；布魯爾（Holly Brewer）更謂洛克晚預貿易殖民委員會，嘗欲革斯圖亞特王室之奴役舊政。諸說並存，未有定論。